2017.10.28 Sat 17:24 - 毀滅率
   最近幾年看著家裡,是越來越覺得心酸了。

  曾經是輝煌的兩大家族,每逢過年的時候,兄弟手足親戚妯娌聚在一起,總是可以開好幾桌年夜飯,最老的七八十歲曾祖父曾祖母,最小的孩子才出生幾個月,其中也不乏有六十幾歲的爺爺奶奶輩,好幾位四十出頭的叔叔、舅舅、嬸嬸、姑姑,也有三十幾歲的阿姨、大哥,二十幾歲的表姊、表哥;跟我一樣大歲數的孩子有時候得叫我一聲阿姨,或是我得稱呼一個小孩子做叔叔。

   那個時候那個人哪一聚起來,大概每個歲數都有人的。比如說三歲是他,四歲是她,五歲是她跟他,六歲是我妹妹,七歲的孩子今年沒來,八歲的孩子跟十歲的孩子是兄妹,十一歲是我,十四歲的孩子在美國還沒回來……

  以前人的孩子總是一生就六七個,所以我有六七個姨婆舅公,更有十幾個表舅表姑。
  這還只是媽媽的家族。

  如今很多人都走了,其中又有太多太多人,我唯一見上對方一面,是在他的喪禮上看著他的遺照發呆。



  我還記得當外婆牽著一個比她還年邁的女性的手,親暱的喊她一聲「阿姨」的時候,我的內心突然波濤洶湧起來。那個時候我驚覺,外婆其實也只是個女孩子。她年輕的時候就叫這位女性作阿姨,即使到了現在都已經為人外婆,她還是有阿姨的。當外婆喊著「阿姨」的時候,我似乎覺得她又回到年輕的那個時候。

  外婆跟我提起她的父母,她會說「老杯老母」,這是很正常的事,但她自己對她媽媽的稱呼是「媽媽」。她有時候會學她以前跟她媽媽說話的方式,當她在說那些撒嬌的話的時候,我看到的是一個少女,而不是一個年邁的女性。

  然後我意識到,好像大家都只是孩子。
  然後我又意識到,這些是即將死去的孩子。

  那種感覺很難以言喻。

  就是,你知道這些大人常常不可理喻、觀念很奇怪、行為很任性,而且他們真的做錯了很多很多事,活得非常荒唐。

  有些人很頹廢很髒亂,比如我爸;有些人情緒化,而且喜歡控制別人,比如我媽;有些人冥頑不靈,而且喜歡欺騙、利用別人,比如我外婆;有些人貪圖女色、不懂自省,比如我舅舅;有些人使用了錯誤的方式教育孩子,使得孩子遺害後代,比如我爺爺。

  這些人活得很凌亂,有些人甚至一輩子好像也沒得到什麼,庸碌匆忙了一輩子,然後就要死了。
  他們年輕的時候也有很多夢想,曾經都很純真、很樂觀,現在臉上卻都鮮少有笑容了,成天鎖著眉頭。

  這些總是給我帶來無止盡的壓迫與苦痛的人,不久後就全部都要死了。

  我不知道我現在應該怎麼組織所知的文字,形成一個大家都看得懂的語句,好跟你們說明我現在的心境。

  我沒有想要跟別人抱怨什麼,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,我知道他們的作為影響我很多,而且很多事情不應該是由我來承受,比如說我爸娶我媽,但他根本不愛她,說什麼是「為了感謝她照顧他臨終的奶奶」,婚後又屢屢外遇,造成我媽精神耗弱,常常在家裡崩潰、摔東西……這不是我的錯,但我知道我被影響得深。

  我媽理所當然是恨我爸的。她曾經說:「如果沒看到他下地獄,我會死不瞑目。」

  那麼,我恨我爸嗎?我想答案是否定的。

  我的內心清楚知道,我唯一的家之所以現在會變成這副模樣,有一半是我媽媽的娘家惹出來的爛攤子,另一半就是我爸搞出來的後遺症。

  但是當我爸喝醉酒,哭著跟我說他多想他媽媽、他有多想他以前養的狼狗Judy、他媽媽和奶奶以前多寵他這個長子(就是因為他們家的人這麼寵他,他現在才會連洗碗、洗衣服、簡單的整理都不會做,而且衛生習慣非常差,完全就是個需要人服侍的王子)的時候,我突然又覺得:我不想一直恨他。

  他也只是個孩子。
  雖然外貌長大了,變得很高、很重、有皺紋、牙齒掉了很多,頭髮都白了。
  就跟我媽一樣,他們都活得很辛苦——雖然錯得很多,造成我現在有時候也活得很辛苦。

  以前的我大概是很害怕這個家,因為這個家有太多太多我根本無法解決的問題,而這些問題並不是我跑出去玩、徹夜不歸,問題就會自己消失;相反地,這些問題會一直困擾著我、影響著每一個人,直到大家都死去為止。

  沒錯,直到我的家人只剩下我跟我妹,我們家這代代相傳、詛咒似的苦難才會結束。
  苦難結束的同時,我也將變得孤獨一人。

  有時候我會想,當我送走最後一個家人的時候,我會是怎麼樣的表情?

  「啊,從我出生到現在一直纏著我的問題終於都解決了」嗎?

  還是——

  糟了。
  光是這樣想像,就好像要哭出來似的。

  我知道我的家人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好,而且弄了一大堆無法解決的複雜問題,但我也只有他們。

  我擁有的東西只有他們。

  所以我不想去恨他們,媽媽常常跟我說:「你為什麼要對你爸這麼好?你明明知道你爸以前做了多少傷害這個家的事情,而且他完全都沒有反省的意思。」她常常這樣譴責我。我爸也是,他也會覺得我總是縱容我媽,讓我媽控制我。

  大概有種敝帚自珍的感覺。
  就是你會知道,這些人活得再怎麼不及格,你也只有他們了。
  等到真的從這些人製造出來的陰霾中脫離的同時,他們也將永遠離開你。

  你會一無所有。

  等到真的開始出現這樣的念頭時,你就會開始很討厭被無關緊要的事情影響。比如說,某個跟你不熟的同學瞪了你一眼,所以你心情變得不好了,但你轉念會想:這個同學跟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識,又不會出錢養我,大概也不會想跟我扯上關係,既然只是一個陌生人,憑什麼讓他奪走我的時間?

  想把時間留給自己,留給自己家裡那些既笨拙又自私任性的傢伙。

  這是好的方面。
  就是當我開始意識到我所僅存的東西只有這些的時候,我才終於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在哪裡。
  無論再怎麼重要的事情,都比不上家人的事。

  同樣也有不好的方面。
  那就是當我發現無論我再怎麼想把握,時間卻好像遠遠不夠了。

  「等到媽媽跟爸爸都走了,這個家就不會有爸爸跟媽媽常常吵架的事情發生,你也要記得,不要再跟媽媽的娘家和爸爸那邊扯上關係了,這樣你跟妹妹就都自由了。」

  我媽曾經很開心的跟我說這句話,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緊緊握著我的手上下甩著。
  我看著她,彷彿同樣很開心的點點頭,轉過身卻紅了眼眶。

  ——這個意思是,要拿你跟爸爸的性命,去換我下半輩子的自由嗎?

 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。
  我時常會想,媽媽今天騎車去市場買菜,有可能被一輛車撞上,就離開了。
  爸爸今天開車載妹妹回家,有可能在高速公路上遇上連環車禍,跟妹妹兩個人一同走了。

  我擁有的東西是如此的少,又如此容易失去。

  說什麼「要培養即使是自己一個人也能活下去的勇氣」、「活下去是為了自己」。
  那種理想化的東西,怎麼可能做得到。

  事到如今,能夠理解為什麼媽媽希望我找到一個歸宿。
  因為她也會擔心我一個人,除了自己之外沒人可以互相照顧、陪伴。
  我也能夠理解為什麼爸爸不希望我結婚。
  因為他很寂寞,他希望我可以一直陪他。

  花了人生三分之一的光陰才終於了解到這些,真的遲了。
  所以我常常跟自己說:

  沒時間了。

  然後大概就哭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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